李登辉:权力的价值在解决问题

我是一个「旧」人,旧思想、旧时代的人,即使在日本,许多人对李登辉感到兴趣,他们的理由是:李登辉所反映出来的日本传统与教养,在现在的日本也已经找不到了。最近我与孙女在讲话时就发现,她讲的许多话,做阿公的我已经听不懂了。我经常在思考,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我应该告诉他们什么?什么是他们需要的?什么又是他们听得懂、又能接受的?

我出生于一九二三年,也就是日本大正时期,当时日本统治台湾已经四分之一世纪,日本教育确实对我有很深的影响。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但是为什么其他的国家比它更进步?其中一定有原因。

我认为,日本式菁英教育的方法,强调十分的教养,是值得台湾年轻人重视的;一个专门学科的钻研固然重要,但是以品格为教育,更是关键。经由对历史、哲学、艺术、科技各方面的学习,综合养成出的整体教养,进而具备爱国与爱人的心,这才是读书的价值。

少年时代的我酷爱思考与阅读,不仅迷上了禅学,很喜欢打坐,同时,当时的环境让我有机会大量阅读东西方的文学与哲学,例如,十九世纪英国思想家汤玛士。卡莱尔的《衣服哲学》与《英雄》,是我最喜爱的着作之一,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与《实践理性批判》,更是我至今最重要的判断指针。

新渡户稻造的《武士道》,让高中时代的我大受冲击,这本书使我了解,不论是国家或个人,当面临危急存亡之际,都必须重新认识、检讨生命的意义,以及「如何活得有价值」的课题。

《武士道》的日本精神,是以情绪和形体作为最重要的支撑力量,最近日本数学家藤原正彦出版的《国家的品格》一书,也特别提到日本人所拥有西洋国家所没有的就是「情绪」和「形体」,这就像中国老子所说的「道」,因此插花有花道,击剑有剑道 ,喝茶也有茶道。

在我成长的年代,正是日本法西斯军国主义盛行的时代,这个时代背景意外的也让我在意志力、秩序,以及强调公共的、奉公精神的训练,尤其获益不少,从而衍生出「自制」的克己习惯,这对我后来从政,面对许多诱惑时,可以全身而退,有相当关系。

我谈这些,主要想强调的是,一个人的生涯发展,一定是从小开始看起,如何广泛的涉猎充实自己,这是基本动作;而现在年轻人的学习风气,似乎只重视物质与具象的事务,这很容易导致大家丧失抽象概念与精神思考的能力,一旦最重要的成长阶段无法做内在自我的涵养,年轻人的未来,甚至国家的前途,都会令人担忧。

因此,我总认为,在新的时代,旧的价值千万不要丢掉,许多人感叹「人心不古」,可见「古」之中,有值得留存的永恆. 许多人,以当过十二年台湾总统的角度看待我,或是以爬上权利巅峰的「成功」定义我,或多或少也会用权谋、计算来衡量我,这些都是以功利为出发,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权力只是我执行理想的工具,可以借来用,也可以随时归还,因为权力不是我的目的,因此面对权力时,我不会因为权力的滋味实在美好,而去玩权力。

对我来说,权力最大的价值,是帮忙我们去解决问题,因此在十二年总统任内,从弱势总统到掌握实权的人,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推动台湾的民主化,这个立场,从一而终,至今没有改变。

有人问我,总统卸任已经多年,现在我关心的是什么?我想说的是,台湾现在仍不是一个正常的国家,如果有一天台湾成为真正正常的国家,就是我任务终了的时候,那时我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我想不厌其烦的提醒年轻人,品格、教养、爱国、爱人,是一个终生学习的课程,金钱与权力皆是过眼云烟,有其终了的一刻,唯有留下精神,才值得人一生无怨无悔的奋力去追寻。

作者为中华民国前总统。本文由作者口述,邹景雯整理,收录于大事文化出版公司即将出版的《李登辉给年轻人的十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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