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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新闻媒体同声”陷害政府不浅

2006年07月29号,星期六

作者:丁学良

近来每次回国讲学,我都会强调“媒体杂声”比“媒体同声”的制度优势。因为像中国这样超巨型的社会,每日都可能出点问题;频繁出现局部的、小的乃至中等程度的危机,都属於常态。持续的处於这样的挑战之下,中国政府欲提高执政能力,笔者认为信息是关键的——它在大系统的运转中起着调节器的功能,决定着该系统里其他类的资源能否在适当的时刻被适当地调动到适当的部位,以适当的方式来运用。决策者不可能在低素质的、更不用说错误的信息的基础上作出正确的决定,这是当代社会科学说明的一个基本道理。

中国的超级大系统从横断面看,有那么多不同的区域、部门,从纵断面看,又有那么多的层次;信息扭曲的状态实在是值得严重关注的大事。信息扭曲对於上层或其他的部门来说,至少会导致第一,他们得到信息太晚或者根本就得不到;第二,他们准时得到的信息不准确,不足以适时作出正确决策。不来的、迟到的或不准确的信息,都会使上层或其他部门无法正确决策,削弱整个国家体系执政的能力。

有人会反驳说:不下达广大民众的信息,会及时地上报给领导高层。但是问题在於:信息的真伪优劣只有在公开流通的过程中才能够被持续地对比、检验和辨识。把在国际上多半公开流传的信息置於严密封锁的互不相通的保密管道里向上传递(此乃国内的惯常做法),至少会导致四种负面后果。第一是信息持续地扭曲失真,因为方方面面的专家和知情者没机会及时指出这类信息中的哪些是全假或半真半假。第二是帮助特殊利益小集团或少数人垄断高层领导的耳朵,造成错误的判断和决策。第三是促使本国的专业研究素质的整体退化。第四是搜集信息的低效益和浪费,因为各个秘密传输的管道之间互不相通,一定会有大量的重複搜集和过时搜集。

有选择的保密的信息体制有其必要性,对於大国来说它的价值尤其不可否定(因为大国的政策中国际安全的比重超过小国)。然而,有些人往往过高估计秘密信息体制的素质和效果。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国际比较研究中经常讨论到的国家高层因为信息扭曲而导致严重决策错误的具体事例,有三个可以在这里提及。

第一例,1986年4月25日深夜至26日凌晨苏联发生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事件,这样规模的核事故是史无前例的。在这之前,有关核电站的信息是被垄断着的,向政府高层的汇报一直把安全问题描述得几近完美无缺。灾难发生后,苏联的信息系统晚了几个小时才报告给总统戈尔巴乔夫,而且报告时也没有告诉他全部的灾难,这使得戈氏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中小型的灾难,结果严重影响了政府最高层的危机处理决定,其不可补救的悲惨后果,永载史册。

第二例,2003年春的第二次伊拉克战争。萨达姆为什么连连出现严重失误而不堪一击?主要原因之一是,开战之前,萨达姆只愿意听好话不愿意听坏话;在他治下,那些凡是敢於对他提出不同意见的人,要么辞职了,要么坐牢了,要么被处死了,结果他的情报系统只拣那些他愿意听的话向他报告,即所谓的“报喜不报忧”。这就导致在战争过程中,他经常给那些已经不存在的部队下命令,最后他当然成了他一手造就的那种体制的受害者。

第三例,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者森(Amartya Sen)对印度的经济和1959-1962年间中国的经济作比较,发现中国三年饥荒造成的死亡超过了印度40年里饥荒所造成的死亡总数,原因就在於印度的信息系统是多元的,因此当印度某地发生饥荒或作出错误决策的时候,独立自主的媒体(异於“媒体同声”)送出的信息有助於纠错的机制及时启动,不致造成全面长期的错误决策。而当时中国只有惟一的一个信息渠道,信息被长期扭曲,导致发生长期大面积的饥荒。

跟四十多年前相比,中国的体制已经发生了诸多改革。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分权化、地方化的趋势也很明显。地方分权有其长处,容易调动地方的积极性;但也有其严重的短处,它造成了局部利益、部门利益同国家利益、整体利益之间的矛盾,这就使得导致信息扭曲又多了一个利益动机。唯一能抵抗这种负面趋势的,就是建立多元的信息系统——“媒体杂声”乃是不可或缺的环节。只有这样,才能使得发生问题的部位尚未被加工过的原始资料以比较完整的形式,连续呈现给政府和社会的不同层面。如果是一个单元的信息系统,只要原始资料被加工过,所有上层的或其他部门、地区的人接触到的,便可能是被无意或有意扭曲了的信息。多元的信息过程可以把决策者、行动者可能忽略有价值的信息、作出错误判断的情形大大减少。因为一个信息单元误判了,还有其他的信息单元在发声。政府误判了,还有民间和社会。只有多元的信息系统,才具备这样持续互补的性质。它能弥补被人忽视的部分,弥补被人砍掉的部分,弥补被人作出错误判断的部分。优越的机制的生命力就在这里。如果你的信息系统只有一个管道,只要这个管道在任何环节上出现不应该筛选的信息被筛选、不应该忽视的信息被忽视、不应该误判的信息被误判的情形,那么整个国家和社会就无法作出正确的决策。这在常规工作中是可悲的状态,在危机时刻是可怕的状态。在多元的信息系统内,政府和社会接触的不是一个封闭的管道,突发事态到来之际,警报器就不至於全面哑声。这样,不仅是政府可以作出迅速反应,整个社会都处在高度警觉的状态。你要想陷害你的国家,就维持媒体同声。你要想你的国家少栽大跟头,就推动媒体杂声。

[转载]丁学良:印度经验四条重要的反思

2006年07月24号,星期一

丁学良(就是那个说中国真正的经济学家不超过5个的伟大的说真话的教授。)

印度经验中值得人们反思的甚多,我本人在学习中最感兴趣的是四条。首先是关于经济发展水平与政治进步程度的关系。最为公众关注的政治社会学假设之一是:“一个国家除非经济上已经相当发达,否则不能启动竞争性的议会民主制度;若是冒冒失失地启动,它的议会民主制度也将是短命的”。

二十世纪中后期的世界史,确实提供了对上述假设或认识的相当程度的证实——像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孟加拉这几个人均收入不高的国家在1970年代末期以前,确实有过先尝试民主选举制度然后又被军事独裁制取而代之的曲折经历。但是这种验证只是局部的而非普遍的,印度则是证伪上述假设或认识的最重量级的国家。1947年印度独立以后,就选择了议会民主制,当时它的人均GDP收入约为597美元。在十个主要的亚洲国家中,印度的人均收入位居倒数第三,低于平均数。然而到现今为止,印度的议会民主制已经连续实践了六十年。这期间,只有1975年中至1977年初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印度的政界高层强制实施了“国家紧急状态”。印度的经验有力地说明,人均收入较低的国家,并不命中注定地不可以启动民主实践的进程;启动以后,并不注定地要大倒退到可怕的军事独裁。一个国家里各种各样的社会因素、文化传统和其他的政治因素,能够发挥独立于经济财富水平的扶助作用,使得该国的民主体制生根发芽,稳步发展。

其二,政治社会学中另一个假设是:“一个国家的教育普及率对该国的政治发展影响至关重要;在一个文盲众多的社会里,民主政治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印度的经验在这一方面,同样是非常值得我们深思的。根据2005年发布的资料,印度15岁及更大年龄人口中的识字率为61%,高等院校的入学人数占该入学年龄组的比率为11.5%;中国分别为90.7%和15.4%,均显著地高于印度。

而在与知识和信息传播相关的硬件设施方面的状况(包括:每千人拥有的电话线长度、每千人拥有的固定电话和移动电话、每千人中的互联网使用者人数、拥有电视机的家庭比率),印度和中国相比,均大为落后:41比241,85比431,32比74,37比80。印度全社会较低水平的教育普及率和较落后的信息传播硬件设施,并没有阻止这个庞大的国家实施定期的全国选举。

部分学者认为,印度的民主体制建设相对而言稳定、持续,倒是得益于它1947年起步的时候,印度民众的教育普及率不高;若此,才可能使国家最重要、最困难的政治事务基本上局限于该国受过良好教育的政治精英圈子之中。只要他们之间达成了妥协,事情大体上就能“摆平”。我以印度的经验作参照,觉得台湾的政治发展恰好相反:1980年代末台湾开放竞争性的政治过程时,岛内居民中的文盲率已经降到8%以下,每十万人中受过高等教育的比重,达到了2300人,这已经与法国和丹麦的高等教育普及率相当。所以台湾岛内居民的政治参与意愿太广泛、太高涨,每一个机构、每一级层次都要办竞选,每年选举不计其数。这样一来,虽然岛内几乎每周都有政治节目,热闹非凡,却难免乱象丛生,综合成本太高。亨廷顿在他的名著《变革社会中的政治秩序》里早就着力地论证:政治体制的制度化太落后于政治参与的步伐,则很容易引发政治生活的无次序化。所以,我觉得印度对发展中国家的启发乃是:民主体制的建设不宜拖延到“全民大觉醒”的时候才起步;起步太晚了,反倒容易刺激全社会的动荡不安,因为那时候人人皆要“当家作主”。

其三,政治社会学里还有一个假设,是关于民主政治与国家整合之间的张力或冲突:一个国家的民族或种族、宗教或文化越是繁杂多样,则该国在经历民主化的过程中,越是可能发生国家的分裂。

印度在这个重要方面的足迹,同样是令人注目的,因为它提供了一个乐观主义的确证。让我们来引用欧洲资深的印中观察家GilbertEtienne的一段评论:“印度社会的巨大差异是非常明显的。印度的语系语言复杂,语种繁多。那些使用人数众多的所谓‘正式语言’,包括从源于梵文的印欧语系语言,到南印度的达罗毗荼语系语言等等,足有一打以上。此外,宗教门类齐全:印度教教徒占全国总人口的81.3%,为印度的第一大教;其次为伊斯兰教,教徒占总人口的12.7%;基督教教徒占总人口的2.4%;锡克教教徒占总人口的2%;佛教教徒和耆那教教徒占总人口的1.2%……如此纷繁复杂的政治、宗教、种族、语言和文化组成的‘拼图版’,为印度各党派和政治势力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变革中争权夺利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同时,也是产生新的冲突的根源。尽管如此,历史留下的文明特征、印度教、种姓制度以及对于国家概念的认同等等因素,确保了在时间和空间上的某种连续性,即使连续不断的入侵者也没能割断这一点”。

中国的第一大民族汉族占全国人口的92%;印度的第一大种族印度-阿利安族占全国人口的72%;中国各种次要的宗教信仰团体(即除了信仰道教和佛教之外的信仰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等等的群体)占人口的比重低于10%;印度这类信仰团体占人口的比重接近20%;中国居民在语言文字上的一致程度也高于印度。所以就社会文化的多样性与政治国家的整合统一的关系而言,印度的实例对中国是富于鼓励意义的。

其四,政治社会学和发展经济学中有一派观点认为:虽然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都是议会民主体制,但是这种体制在第三世界的经济发展成绩却不佳。换句话说,议会民主体制有碍于低收入国家的经济发展,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反倒有助于第三世界国家高速度的经济增长。

这种观点曾经遭遇过多方面的批评,但是,这方面的反驳总是显得不够坚挺实在,主要原因便是印度这个实行议会民主制规模最大的第三世界国家,过去的经济发展表现不够出色。

从1990年代初开始,印度决定放宽国家的管制,认真推动改革和开放,告别它多年里施行的部分地受苏联经济体制的影响、更多地源于本国独立初期意识形态的那一套低效率的经济制度和政策。于是自1990年代初以来,印度的经济发展速度加快,增长速度虽然还略低于中国,但考虑到印度经济体中投资的素质较高;比如,根据一项精细的研究报告,印度经济体的年度利润率从1980年的11.5%增长到1999年的16.5%,这20年期间的平均利润率达到14.3%;中国经济体的年度利润率从1980年的13.5%下降到2003年的8.5%,中国在1978年至2003年这25年期间的平均利润率是10.9%。印度最近几年的大趋势,正在一步一步地纠正“议会民主体制有害于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发展”的过往假设和认识。

(丁学良博士系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国项目高级研究员、香港科技大学教授和国立澳大利亚大学亚太学院研究员)

——《卡内基中国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