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你现在辛苦吗
我的侄子,他QQ签名今天忽然改成了:
“弟走了,第一次体会到怅然若失。”
于是我就开始问他——
左手17:46:21
你弟弟走了??
明鼎17:46:40
嗯,他去济南复习啦
左手17:47:07
你现在湖南,还是在山东?
明鼎17:47:11
家里
左手17:47:29
你们俩一起去的青岛,还是你一个人?
明鼎17:47:34
俩人一起去的
左手17:48:15
青岛是山东最好的城市
明鼎17:48:18
对
左手17:48:23
你们俩没在那里一起看奥运会?
明鼎17:48:29
我们是去体验生活啦!
左手17:49:05
好,为什么不在你的博客里写写?你写了么?我很想听听
明鼎17:49:31
不想写,知道就可以啦,知道生活不容易
左手17:50:05
哈哈,你的签名,让我感觉,你好像长大了一点
明鼎17:50:28
我对表弟有点不放心。毕竟他还是小
左手17:50:36
你怅然若失的是什么?你当年也是这样去湖南啊
明鼎17:52:06
他走了。自己去啦,而我没能陪着他去
左手17:52:15
让他一个人去吧,你终于有点同情心了,长大了,祝贺你
明鼎17:53:16
这不是同情心
左手17:53:31
是啥?你说说
明鼎17:53:38
还有,我很早就有同情心,这是亲情!
左手17:54:26
GoooooooooooooD,说得很好,祝贺你,还是要祝贺你
明鼎17:54:43
叔,你现在辛苦吗?
左手17:55:24
你一句话把我说得,心里很难受 Read more
侄子,你一定要记住兖州
侄子:
中午和你通电话的时候,你说你爸爸妈妈下午2点就要离开长沙回家了,你哭了。
这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因为我知道,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读大学的时候,你爷爷没有送我到学校,你奶奶更没送我。他们都年老体弱,而且他们都不舍得花钱。
那年,你爸爸开着摩托车帮我把行李送到我们家乡那个小小的火车站,你爷爷骑着自行车在旁边跟着。
你爸爸的摩托开得很慢,这样就可以让我和你爷爷多说几句话。
我们家乡的那个火车站没有车票出售,那时候的火车票还是硬硬的卡片式的。
去北京的火车都很晚才经过我们的家乡,而且都是在晚上,有23点的,还有凌晨2点的,还有凌晨5点的。
不管坐哪趟车,都要在车站上等待好久。
正是各个大学开学的时候,听说火车上的座位很紧张,你爸爸赶紧去找到他在火车站上的同学,塞给人家两包烟,把我交代给人家。
你爷爷一直就舍不得走,他好像有很多的话要嘱咐我。
夏天就要结束的晚上,阵阵凉风习习吹过。我直到今天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地挂在我们家乡的天空上。黑色的天空在地平线的边际上逐渐过渡为蓝灰色。
你爷爷和我就坐在火车站的台阶上,我们父子俩竟然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那种藏在兴奋中的哀伤,那种即将和儿子离开的惜别和期望。
我们家族里的男人都是这么一辈辈地走出来的——我后来曾经这么想。
我们这些男人们,每个都注定要离开家乡,远走他乡。
从你爷爷开始,他就在外面读书。后来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了全家十几口子人。但是,他当年去读书的时候,甚至要自己背着粮食,自己身上甚至连穿的衣服都没有,都是凑的。
我的叔叔,也就是你的二爷爷,他为了寻口饭吃,去兖州的火车站打工。那个时候的火车还在烧煤,他年龄很小就在火车上帮人家运煤,向锅炉中加煤,他后来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点轻轻的歪斜,就是在那时候过于劳累导致的。那个时候,他还不到16岁。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你爸爸和你广义叔叔先后也考到了外地读书,他们当年也很辛苦。有一次,你爸爸甚至遭遇到了地震,急得他把自己的被褥都从宿舍楼里面扔了出来,准备跳楼了。
你广军叔叔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后期只身一人去广州读书,在火车上就被人骗走了10元钱!那时候的10元钱能购买的东西比现在的100元都多啊!在广州,广军一个人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甚至连个收音机都不舍得购买,辛苦地读了四年之后,连广州的旅游风景区都没去过几个。
广军那个时候做火车,要先从我们家乡坐到菏泽,再次菏泽坐到郑州,然后再从郑州坐到广州,经常都是没有座位,一个人站到南方。你广鸿叔叔当年在莱阳读书,也是很辛苦的。一年下来人就瘦了,读大学的时候比读高中还瘦……。
在他们这些人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谁知道他们后来会成为一个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呢?他们可能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当学校的校长、当上药店的老板、当上上市公司的骨干、当上企业的管理者、当上私立学校的负责人。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保存着广义广军广鸿还有我自己的日记,我们都记载了自己当年的那些历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纪录日记的习惯,我曾经想过,如果把这些日记整理出来,这将是我们家族多么宝贵的一份财富呢……
那天晚上,在火车站,我还遇到了一个老乡,非常巧合的是,我们竟然是在同一个学校,她有爸爸送。你爷爷就把我又交代给了人家的爸爸,让他在路上照顾我。
我装出自己什么都不惧怕的样子,我故意把自己装成比较成熟老练的样子,我非常希望你爷爷在看到我登上火车之后,能够不再为我担心,我希望自己能给他一种放心的感觉。
火车来的时候都已经23点了,我和你爷爷走上火车,帮我把沉重的行李抗上火车,然后就走了。那一刻,我哭了。我想你也会哭,因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在这种分别的时候,我们不可能不哭。
我冲你爷爷挥挥手,转过身去,擦干眼泪,继续在拥挤不堪的火车上寻找可能的座位,后来我跑进了稍微宽敞一些的餐车,但是又被人赶出来了……
在后来的某天,我意识到,在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刻,我就必须要依靠自己去面对一切事物了。那个时候的我,就好比今天的你,都站在了一个新的起跑线上,从过去依靠家长老师,正式过渡到依靠自己独立谋生、立足了。
我今天也仿佛有很多话对你说,大学为什么要读四年呢?这是因为在欧洲的贵族认为家族里面的孩子必须在成年之前离开家乡独立去生存一段时间才好。他们觉得三年太短,五年太长,因此就选择了四年。
直到今天,欧洲国家还有这样的传统——就是28岁之前的青年人可以自由地居住在遍布欧洲的青年旅馆,周游各地。
这四年,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一个成人礼,是你自己开始独立生存的一个开始。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我们家族男人的成人礼都是从火车站开始的,我们一个个的从火车站出发,又从火车站回来,我们一个个地在火车的来来去去中长出胡须、长硬骨胳。
1998年,在离开家乡的时候,我想起我的奶奶曾经在兖州铁路上为人家做饭,以此来糊口,我曾经写过一个小文章,叫”不忘兖州”。
不忘兖州,其实就是不忘我们这个散居中国各地的家族的奔腾不息的血脉。
从广东到东北,从山东到新疆,从上海到西安,从长沙到北京,都有我们的足迹。
我们从山东一个小小的村庄里面,走向更远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