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老汉:张艺谋在八厂的断续回忆
星期四, 03月 2nd, 2006盔甲夫子评:秦岭老汉的一个好文章,在华商论坛发现的。
谁都知道张艺谋曾在咸阳工作和生活,但至今为止很少见到咸阳人写关于张艺谋的回忆文章,这不能不说是很大的缺憾。
一日,老汉对女儿说:“我上中学时张艺谋刚从农村招工进城,在一个厂里,经常见面,但没有说过话。”女儿立马睁大眼睛:“你要不是我爸,我就说你是大嘴(吹牛意);我要对同学重复你这话,肯定都说你是大嘴。”
老汉苦笑,解释道:“和张艺谋同在一个企业,给我贴不了啥金。只是说明张艺谋就曾经生活在我们身边,和我们一样普通。但他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命运。另外就是说明既就是在我们这样不起眼的环境,照样可以产生了不起的人物。生活不是在别处,生活在近处。”
以下就是老汉给女儿讲的断续回忆。
张艺谋大概是上世纪72年前后从农村招工进咸阳陕棉八厂的。他那一批人大部分是西安知青。到底是在省城呆过,见过世面,穿戴打扮、精神面貌、言谈举止与八厂原有职工有明显的区别。前一段和朋友议论起张艺谋,大家一致认为在八厂的历史上,大概他们那一批工人是素质最高的,给人留的印象最深。比如现在八厂的老板就是那一拨的。
张艺谋进厂的时候已到了文革后期,那时候人们普遍对政治运动有了厌恶感。相反,各单位的文体活动倒是热火朝天,张艺谋能进八厂据说就是因为还能打两下篮球。但在当时,张的球技在队里还不足以进入主力,再加上身高、体重没有优势,只能划入替补之列。每次比赛前的热身活动,还能见到他的身影,到了开赛时就见不到了。要说明的是,八厂篮球队在当时的咸阳还有点名气,可以进入全市前几名。
张在八厂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摄影。当时政治活动多,各单位墙报、板报、宣传栏是少不了的。张虽然人在车间,但逢活动、有任务就抽出来帮忙。有人写字,有人画画,照相就是张的专利。76年周恩来、毛泽东去世,八厂在礼堂举行悼念活动,他和几个人拿着相机、灯光忙前忙后,第二天宣传栏就贴出了照片。不是现在张成了名人吹他,张艺谋的摄影作品在当时就给人以强烈的冲击感,也是老汉印象中的挚爱。记得悼念毛去世时一位姓苟的老工人仰天痛哭,张抓住这个瞬间拍下来。贴有这张照片的宣传栏前很长一段时间围满了人,人们驻足久立,心绪难平。可惜,不知道这样珍贵的历史资料八厂是否存留。不过张艺谋在八厂留下的照片多了,想找出几张是很容易的事。前个时候老汉学友到灞桥看望姓卢的老师,卢就拿出一摞照片,一一回忆起了与张艺谋当年相处的情景。
卢在八厂子校教书,爱好文学,与张年龄相近,在八厂的环境里也算是有学问的人。张本人又好学,喜欢结交有点水平的人,所以平时两人来往较多。那时爱好文学者已开始偷偷看外国文学作品,听另一位老师讲,一次他们在一起聊天,说到巴尔扎克的作品,卢老师说:我看了巴尔扎克的小说,忍不住想站起来向他鞠躬。大家听了哈哈一笑。
前几天看电视,是张艺谋新片《千里走单骑》发布会。会上有个搞笑的场景,台湾电视节目主持人阿雅扮作想成名的女孩子嗲声嗲气地超张艺谋喊:“谋谋,我要当‘谋女郎’。”会场上哄堂大笑,电视下人们也大笑。但咸阳熟悉张艺谋的人都清楚,张在八厂时候没有人叫他张艺谋或是艺谋,而是亲热得叫他“谋谋”。不论是球队的队友,还是车间的工友,或者是关系较好的朋友都是这样。以致现在熟悉张的人提起他,还不时冒出“谋谋”的称呼来。
张艺谋是个比较低调、内敛、谦卑的人,至少在八厂的时候人们很少见到他大喜大怒大悲大语,张扬、猖狂、外向这些词语很难与张艺谋联系到一起。沉默寡语,面容严肃,或者说是冷淡,甚至脸上常常显现忧郁和愁苦,走路时微微躬着腰,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陕西人讲:抬头的婆娘,低头的汉。用这句话描述张艺谋再恰切不过了。——什么意思?说仰头走路的女人和低头走路的男人是不可小视的,仰头之女人常常性格比较刚烈或者说比较多事,而低头之男人往往心里在谋划事情。张艺谋就是这样一个比较典型的陕西男人。或者超远说了,张是孔子在《论语》里称赞的那种人:敏与行而讷于言。也是曾国藩在家书里期待的那种人:走路慢,说话慢,说话少,行动要多要快。这样的特点就是到今天还保留在他身上。尽管已是世界级的名人了,但人们依然很少在媒体上见到张艺谋指点江山,大放豪词,张牙舞爪。这,也是咸阳人、八厂人深感欣慰的。
张艺谋在八厂时候以大量的精力投入到摄影上,他的付出是巨大的。据说张艺谋为了拍好华山松树的照片,曾三次上华山。为选择合适的角度,身绑绳索下到山涧,其拼命由此可见。当然那时候他也年轻,有闯劲,敢冒险。这,恐怕也是一个人成功不可或缺的条件。如果什么都考虑的很周详,面面俱到,四平八稳,那只能适合安度晚年。张艺谋在八厂打下扎实的摄影基础,与八厂当时提供了一定的条件是有关系的。上面说过,当时政治活动多,宣传活动也多,只要办墙报、宣传栏就少不了他。印象里他与当时的团委、工会联系比较多。工会主席姓李,是八厂的元老,自解放前建厂不久,他就在厂里做工。人实在本分,对张艺谋尽可能地予以支持鼓励。7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临走前他携妻子分别与有关人员告别。工会主席的家就在老汉家对门,隔帘相望,张与妻子在对面出进、谈笑,现在想来恍若昨日。
八厂人深以张艺谋为荣。在外地人面前,只要提到张艺谋,八厂人马上就会讲:“是我们厂的。”其自豪之情挡都挡不住。八厂不一定每个人都喜欢他的影片,但喜欢他这个人。张艺谋在电视里讲他从小就是一个“乖孩子”,这个“乖”字非常传神,超出了所有的誉美之词,那就是:不事张扬,踏实做事。所以在八厂一般人都不自觉地、甚至是下意识地维护张艺谋的声誉。谈到他,大家很少去谈负面的东西(在八厂他负面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更不可能公开地抨击、指责。比如张的婚姻,因为某个女演员的原因他与妻子分手了。在中国,特别是在陕西这样的内地,糟糠之妻不可弃可以说是绝大多数人信奉的道德准则,陈世美式的人物要遭到人们的唾弃。然而在张艺谋这件事情上,老汉认识的人遇到这个话题都有意避开了。是不是老汉的一丘之貉都是乡愿、伪君子?或者对人对事采用了双重标准?我一直百思不解,无法自圆其说。写到这里,老汉突然想起了孔子,在《论语》里有人对孔子讲他那个地方的人很正直,连父亲偷盗羊只,儿子都会检举揭发。孔子听了很不以为然,他说:“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以前对这一段话不能理解,甚至怀疑起了孔子的操守、理念。现在,从八厂人对张艺谋的态度上,老汉理解了,那就是:我也许因为亲情的原因不会检举揭发你,但我一定会在私下规劝、批评你。八厂或者说咸阳这地方也许还存留着些许古君子之风、古侠义之风,人们对张艺谋就像对待自己的邻家大哥那样尊重、爱护。我们可以自己打他、骂他,但我们不允许别人这样对他。我们可以不喜欢他的电影、他的电影中流露的某些理念、甚至他的生活选择,但我们喜欢张艺谋——一个不事张扬、踏实做事的人。
2006.1.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