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
如果有缘分,你打开了我的这个博客;
如果有缘分,你打开了我博客里的这个文章;
如果你恰恰也有兴致的话——
请您,请来自天南海北的你告诉我:
出了您所在城市的火车站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下面是,我曾经去过的几个火车站。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火车站,不同的城市性格…

本来墙上还有个缺口,现在又被填上了… Read more
穿过河南到陕西…
河南人的口碑很不好,尤其在邻近河南的省份,比如鲁陕的部分和河南交接地区,尽管大家口音类似,为了表示自己不是河南人,往往对河南人的揶揄和挤兑就更狠一些。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声明一下,河南人并不坏。
家在山东的我,在口音上和河南东部濮阳、商丘、新乡等地区的方言接近(中国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叫平原省的区域,就是指我们这一带。这个平原省只存在了三四年,很快就把分属鲁豫两省的地盘又分给了山东、河南),这给我带来了不少误会,我有的时候,给家乡人打电话,周围就有人会问我:“你河南的?”
这个口音也给我带来了一些方便,这几年在陕西西安工作,定居在徐家庄里,这徐家庄未来很可能要繁华得和上海的徐家汇一般,尽管现在还不是。徐家庄的商业用语不是普通话,也不是陕西话,是河南话。
在徐家庄的中心地带里,每天早晨都有一群辛勤的河南人卖早餐,晚上到凌晨,他们又在忙碌着买宵夜。我和他们交谈的时候,就常用我的家乡话,我说起来顺口,他们听来也觉得很亲切,说说笑笑很和谐。
在徐家庄的好几个公共浴室中,里面负责搓澡的也是河南来的小伙子,我曾经和其中的一个比较熟悉,他从河南一路搓下去,历经湖北、湖南、广东,一直搓到了海南…搓遍了中南五省。后来来到了伟大的西安徐家庄。我们俩交谈的时候,也是用各自的家乡话,倍感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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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北方有三个很重要的省份:山东、河南、陕西,三地的文化都源远流长,人文荟萃,一度都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三个省份的文化自信心和区域认同感都很强,互相都有些瞧不起…这点和长江三角洲的江浙沪三地有些类似。不过,三地之间的联系远远没有江浙沪紧密。尽管三者同属黄河中下游,而江浙沪则是长江中下游。
鲁豫秦三省分属东中西三个经济带,链接三省的铁路线只有一条:陇海线。在这个线路上做火车,每当晚上经过河南的时候,车上的乘务员都用河南话大喊:到河南啦,注意啦,都看好自己的包啦,别丢啦…好像到了河南就带了贼窝里一般。
在陇海线上走得火车很多,但是速度大多很慢,尤其联系陕西山东两地的火车,数量少,速度慢。是东西部的经贸联系不紧密,还是被河南隔开的鲁陕两地之间的文化差异太大?
处于鲁陕两地之间的河南,在很多地方都起到了一个过渡和传递的作用。比如这方言口音:河南东部说的类山东话,西部灵宝、三门峡、陕县一带则类陕西话了。
来到西安之后,每次回乡,都要经过河南。在火车上,经常遇到上上下下的河南人,穿过一次河南,就听一次方言的过渡和演变。
我觉得中国的方言其实和欧洲大陆不同国家一样,都是汉语言的区域化演变,比如德国、奥地利、瑞士都是同行德语的,但是细节发音不一样,后来就衍化了…
同属齐鲁的山东内部,也有方言的差异,济南话和胶东话自成体系,各有各的文化遗存。我曾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地设想过,如果按照语言来将中国划分行政区域,是不是政令会更畅通,下面的奴才们能把上面主子们的话听得更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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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坐火车路过河南三四次,几年下来,可以清晰地看到河南的变化,路边的一些茅草屋不见了,都盖起了红砖大房子,乡间小路拓宽了,水泥路、柏油路、高速路一条条地都修起来了,和邻省山东比起来,尽管晚了几年,但跟进的步伐很快。
这个中秋节,我回家乡和家人一起共度中秋。回来的时候,在我的对面坐着一对夫妻,带着三岁的小女儿。他们俩用纯熟的山东话沟通,我看他们女儿很可爱,就搭讪了几句,不想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河南女婿找了个山东媳妇,也是中秋节回娘家呢。
他们俩热情得很,从包里掏出来捎带的各种食物,非要我挨个尝尝。都说河南人坏,其实一点都不对,河南人也很热情,也很可爱的。
在商丘的时候,上来了一个小伙子,他的票是有座位的,我的票没座位,就坐在了他的座位号上。他见我和对面的一家三口活络了,就没赶我换位置,对我笑笑说,我到开封就下了,你们聊天吧,然后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了。
我到郑州换乘去西安的车,因为买不到票了,就去退票窗口喊了一嗓子:“有谁在退去西安的票?”一下就有三四个人应承,我买了其中一个人的票,他还专门把我送到了站内,以示他的票是真票,绝对没假。他说:“你别以为河南人都是坏人,河南东西都是假的,我送你进去…”
上车之后,非常拥挤,我不小心地踩了一个小孩的脚,我赶忙说对不起,小孩的父亲竟然对我很不好意思的笑了,好像是我过于礼貌了?那个男人憨厚的笑容,刻印在我的眼里,让我非常感动,这也是我决定写个什么东西,献给河南人。 Read more
三呼和谐,为死难同胞默哀…
今天上午,8点上班之后,就得到一个消息,在山东境内发生了一起火车相撞事故。
编辑们均感痛心,不相信是事实。以为是和谐社会又出现了不和谐的幻觉。
心急手快,赶紧更新。
不料,和谐的通知比发布时间还快,我们的编辑还是太慢了,没能踩到新闻的时间点。
和谐通知里说:关于“T195与5034次旅客列车相撞”有关报道,各网站只转载新华社等中央主要新闻媒体的消息,不放要闻区,自然滚动,不开跟帖,不开专题,论坛和博客等不置顶、不推荐。
很好,很和谐啊…
请大家跟我一起三呼“和谐”,那些在车祸中丧生受伤的人都会复活,并且伤口愈合~
和谐,和谐,和谐…
从北京到西安:爱在此,乐在此
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我去北京混碗饭吃,匆忙地到了北京,不知道去哪里落脚,不知道晚上住在哪里…
我问QQ上的一些在北京的校友、朋友、网友、同事…最后,花七给我推荐了乔舍(小组、网站、老板,博客文章:1、2),每天50元,比中关村附近大学宿舍里的一张床位还便宜呢。我当时就说,谢谢你花七,我晚上请你吃饭。这个许诺直到这次去北京出差才得以兑现。
我等了好久,花七才到,当时我在星巴克里借着免费的WIFI已经看完了订阅的博客并回复完了当天的电子邮件。北京的生活成本很大,我出差本来预定了9个客户,但是最后谈完了5家,把自己都累感冒了。
花七是我大学里的隔代的校友,我们大概有5年没见了。我对她的印象都有些模糊了,看到她走进星巴克的门口时,我差点都没能认出她来。我们喝酒、叙旧,我们抨击那些狗日的爱情、无聊的工作、好色的中年男人…我仿佛又回到了2003年非典时期北京的那个雨夜,那个时候,北京人马冷落,到处都是白口罩和消毒水,但是我们还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谈笑间就一个通宵过去了。 Read more
回乡偶书
(一)
1998年出来读书。十年了。
几乎每次回家,我都是穿上最耐脏的衣服,最经得起在火车等交通工具上摩擦的外套。脚上基本上穿的都是球鞋或者即将被淘汰掉的鞋子。
好衣服我不舍得在路上穿。
我爸爸很讨厌这点。每次我一到家,他看到我身上的衣服,总是数落我一番:你啊,看上去就好像是要饭来的,你看看……(一般都是我三姑家的那个帅表弟)穿着西装皮鞋,多好?
其实,我知道,表弟在路上也是穿的旧衣服,回家再换上我姑父的。姑父当年也是帅哥,曾经是中国海军驻扎在福建精锐部队的高级文职人员,很注意自己的仪表,将自己的基因和好习惯一并传给了我的帅表弟。
今年大年初一,我到家之后,和父亲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又这么说了。
我笑道:“在路上都过得就像个孙子,挤来挤去地都像当年非洲运奴船上的黑人,何必西装革履地装大爷?”
父亲则不然,他说:“我儿子就算是做黑奴,也要做西装革履的黑奴!”
那份自信和自傲,霎那间竟然让我几乎泪流下来。
(二)
回乡那几天,正值山东卫视等各大电视台播放《闯关东》。朱开山一家的故事打动了很多人。我和姐夫两个人在他新购置的家里一起看。
二姐夫1996年前后认识我二姐,1998年年底得一子,属虎,今年9岁,正是猪狗不待见的淘气年龄。十多年来,二姐夫从一个学徒逐步成为了包工头、项目经理、负责人…房子也买了,160多平,顶层,还带一个40平米的阳台。(唉,光这个阳台就比我现在租住的房子还大。)
他闯荡的是山东东部俗称胶东的那个地区,我闯的地方有北京、广东、陕西…一百年前朱开山一家的故事打动了一百年后的我们两个山东后人。
我们俩感慨万千——
“哥,你说,我们出去打工为了啥?”
“呵呵,老婆孩子吧。”
“那么养活了老婆孩子呢?”
“让他们继续娶老婆生孩子吧…”
当年曾经有故事嘲笑陕西放羊娃不开化,迂腐僵硬。
有个记者在陕西的农村采访时看到,一个不上学的小孩在放羊,这个记者觉得很惋惜,于是就问他:“小朋友,你在干什么?”
“放羊!”
“放羊干什么?”
“攒钱!”
“攒钱干什么?”
“长大了娶媳妇!”
“娶媳妇干什么?”
“生娃!”
“生娃干什么?”
“放羊!”
话说过来,如果用同样的问题问那记者,又会得到那些答案呢?不外乎还是娶妻生子,子又娶妻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放羊和做记者一样,都是一种职业而已,我不觉得做记者就比放羊要伟大多少,要高尚到哪里去…
(三)
网上遇到了一个高中时期的同学。我们进行了如下的谈话——
左手 14:32:35
其实,在家乡过平淡的日子也是一种幸福
守望幸福 14:32:35
说什么啊,哎,说什么呢,我们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笨啊,无法选择的
我们同学在外地的不少,在家乡的只有我们几个学习笨的
左手 14:33:12
在外地这么多年来,辛苦很多,幸福反而很少
找个老婆,结婚,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过去,总是把人生想得太复杂了
守望幸福 14:33:43
是啊,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我们现在很平淡了,人生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心不要太高了,平平淡淡才是真
(四)
返回西安的路上,我听到了大巴车中播放的本县的家乡广播。主持人竟然能说出标准的普通话了,还夹杂点南方味,完全不似过去那种乡村播音员的乡土风味了…
主持人做的是一档call in的节目,让听众打电话进来,将求职、招聘、出售、转让、求学、征婚等等消息发布出来,然后主持人再根据各人的要点归纳总结,每隔三五分钟集中播报一次。
节目非常的火爆——我的家乡,只是一个山东的县城而已,经济还不算发达的,但是,call in来的信息中,很少有征婚的,大多都是招聘、求职的,甚至还有人要转让一条制造家具的生产线,并付诸于制造技术转让…
我感觉到家乡变化的脉搏了,可能我过去太木纳,或者太肤浅地追求着一种不合实际的表明浮华,而不知道体会其中的奥秘。
开往家乡的火车…
南方周末2008年度第一个煽情大作《女大学生冷静的回家路》(作者:傅剑峰),以一种翔实而刻意冷静的笔触,记载下来了2008年1月13日发生在芜湖火车站上那血腥的一幕。让南方周末不煽情比让男人做爱不射精都难。我承认,在读这个文章的时候,我哭了。
傅剑峰的成功就在于这里:写出来一个让你感动的文章,而不去做结论上的评判,更不在文中对事故责任人、春运体制、铁道部政策等等相关话题进行评述,而让你从悲痛中,产生共鸣。读者们自己会对新闻事件作出自己的价值判断,傅剑峰没有必要对这个新闻事件作过多的道义上的阐述。就好比,我们看一个电影,扣人心弦的故事讲述完了,对电影的评论,去自己的博客或者豆瓣抒发一下就完了……
我不同意魏武挥在《冷静:除却悲伤,我们难道只剩下冷静?》中对傅剑峰的批评,因为作为一个媒体,最重要的是还原事实,在傅剑峰的这个文章中,还原事实引起读者的思考,远比帮助读者作出一个什么价值判断更重要。
魏武挥在他的评论文章最后引用龙应台的话:“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我觉得,傅剑峰以及我还有中国的很多人,对于中国落后沉弊的铁路、铁道部的不满和愤怒已经如今年这场50年不遇的大雪一样,雪有多厚,愤怒就积累了多厚,甚至更厚。
但是,愤怒可以解决问题么?如果可以的话,那么大家就都愤怒去吧。解决问题不是比谁更能愤怒,而是看谁可以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促成各方达成共识,付诸于实施。以铁道部为代表的利益集团和以冷静为代表的消费者群体,以及政府相关部门,无论是从立法角度还是司法执行角度,还是从铁路春运期间的具体操作,等等很多环节需要去做,而不仅仅是愤怒。
傅剑峰的文章是“回家之路”,从记者的角度来说,春运返乡回家本应该是一个很温情的题材,从“家”的角度来写,重点突出冷静的家庭情况,不仅贴题,而是可以挖掘出更多感人的细节。这些细节丰满了整个作品,渗透出动人心魄的力量。一个好的新闻作品不就是应该这样么?傅剑峰的文章不是评论,不是社论,而是新闻报道。
春节快要到了,我也准备要回家,每逢农历新年前后,春运是这个国家最被关心的主题之一。经济发展了,流动人口的数量越来越多,春运的客流量越来越大。我也是春运的消费者,已经十多年了,每年我都在为是不是春节回家而苦恼——回家太受罪,但是不回家又太思乡。
火车和铁路线,将一个个游子把寄宿地和家乡联系起来。一边是工作、学习、发展的机会,一边是家里的娇妻儿女、父母亲朋。火车载着他们走向希望,带着他们回到家乡。
火车上的三个人家
今年的6月17日是父亲节,再加上我妈妈前段时间病了,我就正好回山东家中探望他们。回西安的火车上,我在第十八车厢的35号座位上,这是一个靠窗的座位。在中国的火车上,尾号为0、4、5、9的座位票基本上都是靠窗的。
从30号到39号,一共是四张座位,正好坐了三个家庭。我把我的座位让给了一家的父亲。称他们为A家吧,A家的父母都在30岁左右,有一个小儿子。A家的父亲很快就把老婆孩子都安顿在了那个可以做三个人的位置上,而且就用他们A家的小儿子当成道具,把其他的人从座位上挤开。我看到这个情形,开始后悔将好座位让给了他们。
B家的父母40岁左右,有一个14岁左右的孩子。B家的父亲爱抽烟,一上火车就抽,被B家的母亲当场训了,男人讪讪地去两节车厢的交接处抽烟了。火车走走停停,B家的男人每次停车都下去接一下”地气”,B家的女人觉得这样很危险,又是一阵当众猛批。B家男人还是讪讪地笑了。
C家的父母看上去不到30岁,有一个2岁大的孩子。
夜深了,大家都开始在拥挤的车厢里睡觉,座位很窄小,根本不够一家三口睡觉用的。于是,令我非常有感触的一个场面出现了——
A家的父亲牢牢地掌握着靠窗的那个位置,A家的女人坐在他旁边,组成第一道人墙,他们将孩子放在背后,将孩子继续当成一个道具阻拦别人坐在三个人的座位上。他们一家三口,占用两个位置就足够了。可惜我没相机了,不能拍摄下来,这样好像交待不清楚。我看着就觉得恶心,也不好说什么,就站在旁边,除了偶尔蹲下来之外,就这么站了一夜。
中途车停的时候,我通过窗口购买了一瓶雪碧,售价4元,我给了5元。对方给了我一张湿漉漉的一元钱。我把钱放到了两个座位中间的小桌子上,准备干了再收起来。但是A家的女人却当着我的面,小声地和她男人商量之后,将钱拿走了。后来,她还用这一元钱在渭南站购买了一小袋杏。那是我这次回乡的最后一元钱了,没了这一元钱,就导致我最后不得不打车回家,途径取款机的时候取钱再付账。
在A家做这些的事情的时候,我就那么冷冷地站着,不阻止他们,也不说一句话。我只是想看看,在“看似”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人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B家的男人坐在三人座位上靠中间过道的边缘,将中间很大的位置留给他老婆和孩子,还帮他老婆揉腰,好像他老婆有什么腰疼的病。孩子则在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帮她妈妈把脚和腿伸开,不至于掉到地上。
最令我感动的是C家。C家在一个只能坐两个人的座位上,C家的男人坐在车厢的地板上,让孩子的脑袋靠窗口躺着,让他老婆坐在座位上休息——后来他老婆好像困得撑不住了,他就把孩子抱起来,放到自己盘起的腿上,腾出整个座位,让女人身体的主干部分躺在上面。
C家的男人,痛苦地盘腿坐在车厢地板上,腿上还放着沉睡的女儿,她的女人在座位上发出沉静的鼾声,而他却只能在一边打盹,脑袋不时地磕在座位的边缘上…
济南印象…[组图]
07年2月23日,从济南坐火车去西安。
中午的两个小时,抓拍了我所看到的济南。
作为一个出生在山东的人,这竟然是我第一次去她的省会。
侄子,你一定要记住兖州
侄子:
中午和你通电话的时候,你说你爸爸妈妈下午2点就要离开长沙回家了,你哭了。
这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因为我知道,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读大学的时候,你爷爷没有送我到学校,你奶奶更没送我。他们都年老体弱,而且他们都不舍得花钱。
那年,你爸爸开着摩托车帮我把行李送到我们家乡那个小小的火车站,你爷爷骑着自行车在旁边跟着。
你爸爸的摩托开得很慢,这样就可以让我和你爷爷多说几句话。
我们家乡的那个火车站没有车票出售,那时候的火车票还是硬硬的卡片式的。
去北京的火车都很晚才经过我们的家乡,而且都是在晚上,有23点的,还有凌晨2点的,还有凌晨5点的。
不管坐哪趟车,都要在车站上等待好久。
正是各个大学开学的时候,听说火车上的座位很紧张,你爸爸赶紧去找到他在火车站上的同学,塞给人家两包烟,把我交代给人家。
你爷爷一直就舍不得走,他好像有很多的话要嘱咐我。
夏天就要结束的晚上,阵阵凉风习习吹过。我直到今天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地挂在我们家乡的天空上。黑色的天空在地平线的边际上逐渐过渡为蓝灰色。
你爷爷和我就坐在火车站的台阶上,我们父子俩竟然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那种藏在兴奋中的哀伤,那种即将和儿子离开的惜别和期望。
我们家族里的男人都是这么一辈辈地走出来的——我后来曾经这么想。
我们这些男人们,每个都注定要离开家乡,远走他乡。
从你爷爷开始,他就在外面读书。后来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了全家十几口子人。但是,他当年去读书的时候,甚至要自己背着粮食,自己身上甚至连穿的衣服都没有,都是凑的。
我的叔叔,也就是你的二爷爷,他为了寻口饭吃,去兖州的火车站打工。那个时候的火车还在烧煤,他年龄很小就在火车上帮人家运煤,向锅炉中加煤,他后来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点轻轻的歪斜,就是在那时候过于劳累导致的。那个时候,他还不到16岁。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你爸爸和你广义叔叔先后也考到了外地读书,他们当年也很辛苦。有一次,你爸爸甚至遭遇到了地震,急得他把自己的被褥都从宿舍楼里面扔了出来,准备跳楼了。
你广军叔叔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后期只身一人去广州读书,在火车上就被人骗走了10元钱!那时候的10元钱能购买的东西比现在的100元都多啊!在广州,广军一个人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甚至连个收音机都不舍得购买,辛苦地读了四年之后,连广州的旅游风景区都没去过几个。
广军那个时候做火车,要先从我们家乡坐到菏泽,再次菏泽坐到郑州,然后再从郑州坐到广州,经常都是没有座位,一个人站到南方。你广鸿叔叔当年在莱阳读书,也是很辛苦的。一年下来人就瘦了,读大学的时候比读高中还瘦……。
在他们这些人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谁知道他们后来会成为一个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呢?他们可能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当学校的校长、当上药店的老板、当上上市公司的骨干、当上企业的管理者、当上私立学校的负责人。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保存着广义广军广鸿还有我自己的日记,我们都记载了自己当年的那些历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纪录日记的习惯,我曾经想过,如果把这些日记整理出来,这将是我们家族多么宝贵的一份财富呢……
那天晚上,在火车站,我还遇到了一个老乡,非常巧合的是,我们竟然是在同一个学校,她有爸爸送。你爷爷就把我又交代给了人家的爸爸,让他在路上照顾我。
我装出自己什么都不惧怕的样子,我故意把自己装成比较成熟老练的样子,我非常希望你爷爷在看到我登上火车之后,能够不再为我担心,我希望自己能给他一种放心的感觉。
火车来的时候都已经23点了,我和你爷爷走上火车,帮我把沉重的行李抗上火车,然后就走了。那一刻,我哭了。我想你也会哭,因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在这种分别的时候,我们不可能不哭。
我冲你爷爷挥挥手,转过身去,擦干眼泪,继续在拥挤不堪的火车上寻找可能的座位,后来我跑进了稍微宽敞一些的餐车,但是又被人赶出来了……
在后来的某天,我意识到,在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刻,我就必须要依靠自己去面对一切事物了。那个时候的我,就好比今天的你,都站在了一个新的起跑线上,从过去依靠家长老师,正式过渡到依靠自己独立谋生、立足了。
我今天也仿佛有很多话对你说,大学为什么要读四年呢?这是因为在欧洲的贵族认为家族里面的孩子必须在成年之前离开家乡独立去生存一段时间才好。他们觉得三年太短,五年太长,因此就选择了四年。
直到今天,欧洲国家还有这样的传统——就是28岁之前的青年人可以自由地居住在遍布欧洲的青年旅馆,周游各地。
这四年,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一个成人礼,是你自己开始独立生存的一个开始。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我们家族男人的成人礼都是从火车站开始的,我们一个个的从火车站出发,又从火车站回来,我们一个个地在火车的来来去去中长出胡须、长硬骨胳。
1998年,在离开家乡的时候,我想起我的奶奶曾经在兖州铁路上为人家做饭,以此来糊口,我曾经写过一个小文章,叫”不忘兖州”。
不忘兖州,其实就是不忘我们这个散居中国各地的家族的奔腾不息的血脉。
从广东到东北,从山东到新疆,从上海到西安,从长沙到北京,都有我们的足迹。
我们从山东一个小小的村庄里面,走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