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你现在辛苦吗

我的侄子,他QQ签名今天忽然改成了:
“弟走了,第一次体会到怅然若失。”

于是我就开始问他——

左手17:46:21
你弟弟走了??
明鼎17:46:40
嗯,他去济南复习啦
左手17:47:07
你现在湖南,还是在山东?
明鼎17:47:11
家里
左手17:47:29
你们俩一起去的青岛,还是你一个人?
明鼎17:47:34
俩人一起去的
左手17:48:15
青岛是山东最好的城市
明鼎17:48:18

左手17:48:23
你们俩没在那里一起看奥运会?
明鼎17:48:29
我们是去体验生活啦!
左手17:49:05
好,为什么不在你的博客里写写?你写了么?我很想听听
明鼎17:49:31
不想写,知道就可以啦,知道生活不容易
左手17:50:05
哈哈,你的签名,让我感觉,你好像长大了一点
明鼎17:50:28
我对表弟有点不放心。毕竟他还是小
左手17:50:36
你怅然若失的是什么?你当年也是这样去湖南啊
明鼎17:52:06
他走了。自己去啦,而我没能陪着他去
左手17:52:15
让他一个人去吧,你终于有点同情心了,长大了,祝贺你
明鼎17:53:16
这不是同情心
左手17:53:31
是啥?你说说
明鼎17:53:38
还有,我很早就有同情心,这是亲情!
左手17:54:26
GoooooooooooooD,说得很好,祝贺你,还是要祝贺你
明鼎17:54:43
叔,你现在辛苦吗?
左手17:55:24
你一句话把我说得,心里很难受 Read more

回乡偶书

(一)

1998年出来读书。十年了。

几乎每次回家,我都是穿上最耐脏的衣服,最经得起在火车等交通工具上摩擦的外套。脚上基本上穿的都是球鞋或者即将被淘汰掉的鞋子。

好衣服我不舍得在路上穿。

我爸爸很讨厌这点。每次我一到家,他看到我身上的衣服,总是数落我一番:你啊,看上去就好像是要饭来的,你看看……(一般都是我三姑家的那个帅表弟)穿着西装皮鞋,多好?

其实,我知道,表弟在路上也是穿的旧衣服,回家再换上我姑父的。姑父当年也是帅哥,曾经是中国海军驻扎在福建精锐部队的高级文职人员,很注意自己的仪表,将自己的基因和好习惯一并传给了我的帅表弟。

今年大年初一,我到家之后,和父亲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又这么说了。

我笑道:“在路上都过得就像个孙子,挤来挤去地都像当年非洲运奴船上的黑人,何必西装革履地装大爷?”

父亲则不然,他说:“我儿子就算是做黑奴,也要做西装革履的黑奴!”

那份自信和自傲,霎那间竟然让我几乎泪流下来。

(二)

回乡那几天,正值山东卫视等各大电视台播放《闯关东》。朱开山一家的故事打动了很多人。我和姐夫两个人在他新购置的家里一起看。

二姐夫1996年前后认识我二姐,1998年年底得一子,属虎,今年9岁,正是猪狗不待见的淘气年龄。十多年来,二姐夫从一个学徒逐步成为了包工头、项目经理、负责人…房子也买了,160多平,顶层,还带一个40平米的阳台。(唉,光这个阳台就比我现在租住的房子还大。)

他闯荡的是山东东部俗称胶东的那个地区,我闯的地方有北京、广东、陕西…一百年前朱开山一家的故事打动了一百年后的我们两个山东后人。

我们俩感慨万千——

“哥,你说,我们出去打工为了啥?”

“呵呵,老婆孩子吧。”

“那么养活了老婆孩子呢?”

“让他们继续娶老婆生孩子吧…”

当年曾经有故事嘲笑陕西放羊娃不开化,迂腐僵硬。

有个记者在陕西的农村采访时看到,一个不上学的小孩在放羊,这个记者觉得很惋惜,于是就问他:“小朋友,你在干什么?”
“放羊!”
“放羊干什么?”
“攒钱!”
“攒钱干什么?”
“长大了娶媳妇!”
“娶媳妇干什么?”
“生娃!”
“生娃干什么?”
“放羊!”

话说过来,如果用同样的问题问那记者,又会得到那些答案呢?不外乎还是娶妻生子,子又娶妻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放羊和做记者一样,都是一种职业而已,我不觉得做记者就比放羊要伟大多少,要高尚到哪里去…

(三)

网上遇到了一个高中时期的同学。我们进行了如下的谈话——

左手 14:32:35
其实,在家乡过平淡的日子也是一种幸福

守望幸福 14:32:35
说什么啊,哎,说什么呢,我们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笨啊,无法选择的
我们同学在外地的不少,在家乡的只有我们几个学习笨的

左手 14:33:12
在外地这么多年来,辛苦很多,幸福反而很少
找个老婆,结婚,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过去,总是把人生想得太复杂了

守望幸福 14:33:43
是啊,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我们现在很平淡了,人生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心不要太高了,平平淡淡才是真

(四)

返回西安的路上,我听到了大巴车中播放的本县的家乡广播。主持人竟然能说出标准的普通话了,还夹杂点南方味,完全不似过去那种乡村播音员的乡土风味了…

主持人做的是一档call in的节目,让听众打电话进来,将求职、招聘、出售、转让、求学、征婚等等消息发布出来,然后主持人再根据各人的要点归纳总结,每隔三五分钟集中播报一次。

节目非常的火爆——我的家乡,只是一个山东的县城而已,经济还不算发达的,但是,call in来的信息中,很少有征婚的,大多都是招聘、求职的,甚至还有人要转让一条制造家具的生产线,并付诸于制造技术转让…

我感觉到家乡变化的脉搏了,可能我过去太木纳,或者太肤浅地追求着一种不合实际的表明浮华,而不知道体会其中的奥秘。

火车上的三个人家

今年的6月17日是父亲节,再加上我妈妈前段时间病了,我就正好回山东家中探望他们。回西安的火车上,我在第十八车厢的35号座位上,这是一个靠窗的座位。在中国的火车上,尾号为0、4、5、9的座位票基本上都是靠窗的。

从30号到39号,一共是四张座位,正好坐了三个家庭。我把我的座位让给了一家的父亲。称他们为A家吧,A家的父母都在30岁左右,有一个小儿子。A家的父亲很快就把老婆孩子都安顿在了那个可以做三个人的位置上,而且就用他们A家的小儿子当成道具,把其他的人从座位上挤开。我看到这个情形,开始后悔将好座位让给了他们。

B家的父母40岁左右,有一个14岁左右的孩子。B家的父亲爱抽烟,一上火车就抽,被B家的母亲当场训了,男人讪讪地去两节车厢的交接处抽烟了。火车走走停停,B家的男人每次停车都下去接一下”地气”,B家的女人觉得这样很危险,又是一阵当众猛批。B家男人还是讪讪地笑了。

C家的父母看上去不到30岁,有一个2岁大的孩子。

夜深了,大家都开始在拥挤的车厢里睡觉,座位很窄小,根本不够一家三口睡觉用的。于是,令我非常有感触的一个场面出现了——

A家的父亲牢牢地掌握着靠窗的那个位置,A家的女人坐在他旁边,组成第一道人墙,他们将孩子放在背后,将孩子继续当成一个道具阻拦别人坐在三个人的座位上。他们一家三口,占用两个位置就足够了。可惜我没相机了,不能拍摄下来,这样好像交待不清楚。我看着就觉得恶心,也不好说什么,就站在旁边,除了偶尔蹲下来之外,就这么站了一夜。

中途车停的时候,我通过窗口购买了一瓶雪碧,售价4元,我给了5元。对方给了我一张湿漉漉的一元钱。我把钱放到了两个座位中间的小桌子上,准备干了再收起来。但是A家的女人却当着我的面,小声地和她男人商量之后,将钱拿走了。后来,她还用这一元钱在渭南站购买了一小袋杏。那是我这次回乡的最后一元钱了,没了这一元钱,就导致我最后不得不打车回家,途径取款机的时候取钱再付账。

在A家做这些的事情的时候,我就那么冷冷地站着,不阻止他们,也不说一句话。我只是想看看,在“看似”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人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B家的男人坐在三人座位上靠中间过道的边缘,将中间很大的位置留给他老婆和孩子,还帮他老婆揉腰,好像他老婆有什么腰疼的病。孩子则在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帮她妈妈把脚和腿伸开,不至于掉到地上。

最令我感动的是C家。C家在一个只能坐两个人的座位上,C家的男人坐在车厢的地板上,让孩子的脑袋靠窗口躺着,让他老婆坐在座位上休息——后来他老婆好像困得撑不住了,他就把孩子抱起来,放到自己盘起的腿上,腾出整个座位,让女人身体的主干部分躺在上面。

C家的男人,痛苦地盘腿坐在车厢地板上,腿上还放着沉睡的女儿,她的女人在座位上发出沉静的鼾声,而他却只能在一边打盹,脑袋不时地磕在座位的边缘上…

沉睡的故乡

 

 

 

 

 

 

 

侄子,你一定要记住兖州

侄子:

中午和你通电话的时候,你说你爸爸妈妈下午2点就要离开长沙回家了,你哭了。
这一刻,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因为我知道,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读大学的时候,你爷爷没有送我到学校,你奶奶更没送我。他们都年老体弱,而且他们都不舍得花钱。
那年,你爸爸开着摩托车帮我把行李送到我们家乡那个小小的火车站,你爷爷骑着自行车在旁边跟着。
你爸爸的摩托开得很慢,这样就可以让我和你爷爷多说几句话。
我们家乡的那个火车站没有车票出售,那时候的火车票还是硬硬的卡片式的。

去北京的火车都很晚才经过我们的家乡,而且都是在晚上,有23点的,还有凌晨2点的,还有凌晨5点的。
不管坐哪趟车,都要在车站上等待好久。
正是各个大学开学的时候,听说火车上的座位很紧张,你爸爸赶紧去找到他在火车站上的同学,塞给人家两包烟,把我交代给人家。

你爷爷一直就舍不得走,他好像有很多的话要嘱咐我。
夏天就要结束的晚上,阵阵凉风习习吹过。我直到今天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地挂在我们家乡的天空上。黑色的天空在地平线的边际上逐渐过渡为蓝灰色。
你爷爷和我就坐在火车站的台阶上,我们父子俩竟然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那种藏在兴奋中的哀伤,那种即将和儿子离开的惜别和期望。

我们家族里的男人都是这么一辈辈地走出来的——我后来曾经这么想。
我们这些男人们,每个都注定要离开家乡,远走他乡。
从你爷爷开始,他就在外面读书。后来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了全家十几口子人。但是,他当年去读书的时候,甚至要自己背着粮食,自己身上甚至连穿的衣服都没有,都是凑的。
我的叔叔,也就是你的二爷爷,他为了寻口饭吃,去兖州的火车站打工。那个时候的火车还在烧煤,他年龄很小就在火车上帮人家运煤,向锅炉中加煤,他后来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点轻轻的歪斜,就是在那时候过于劳累导致的。那个时候,他还不到16岁。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你爸爸和你广义叔叔先后也考到了外地读书,他们当年也很辛苦。有一次,你爸爸甚至遭遇到了地震,急得他把自己的被褥都从宿舍楼里面扔了出来,准备跳楼了。
你广军叔叔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后期只身一人去广州读书,在火车上就被人骗走了10元钱!那时候的10元钱能购买的东西比现在的100元都多啊!在广州,广军一个人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甚至连个收音机都不舍得购买,辛苦地读了四年之后,连广州的旅游风景区都没去过几个。
广军那个时候做火车,要先从我们家乡坐到菏泽,再次菏泽坐到郑州,然后再从郑州坐到广州,经常都是没有座位,一个人站到南方。你广鸿叔叔当年在莱阳读书,也是很辛苦的。一年下来人就瘦了,读大学的时候比读高中还瘦……。

在他们这些人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谁知道他们后来会成为一个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呢?他们可能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当学校的校长、当上药店的老板、当上上市公司的骨干、当上企业的管理者、当上私立学校的负责人。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保存着广义广军广鸿还有我自己的日记,我们都记载了自己当年的那些历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纪录日记的习惯,我曾经想过,如果把这些日记整理出来,这将是我们家族多么宝贵的一份财富呢……

那天晚上,在火车站,我还遇到了一个老乡,非常巧合的是,我们竟然是在同一个学校,她有爸爸送。你爷爷就把我又交代给了人家的爸爸,让他在路上照顾我。
我装出自己什么都不惧怕的样子,我故意把自己装成比较成熟老练的样子,我非常希望你爷爷在看到我登上火车之后,能够不再为我担心,我希望自己能给他一种放心的感觉。
火车来的时候都已经23点了,我和你爷爷走上火车,帮我把沉重的行李抗上火车,然后就走了。那一刻,我哭了。我想你也会哭,因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在这种分别的时候,我们不可能不哭。
我冲你爷爷挥挥手,转过身去,擦干眼泪,继续在拥挤不堪的火车上寻找可能的座位,后来我跑进了稍微宽敞一些的餐车,但是又被人赶出来了……

在后来的某天,我意识到,在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刻,我就必须要依靠自己去面对一切事物了。那个时候的我,就好比今天的你,都站在了一个新的起跑线上,从过去依靠家长老师,正式过渡到依靠自己独立谋生、立足了。

我今天也仿佛有很多话对你说,大学为什么要读四年呢?这是因为在欧洲的贵族认为家族里面的孩子必须在成年之前离开家乡独立去生存一段时间才好。他们觉得三年太短,五年太长,因此就选择了四年。
直到今天,欧洲国家还有这样的传统——就是28岁之前的青年人可以自由地居住在遍布欧洲的青年旅馆,周游各地。
这四年,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一个成人礼,是你自己开始独立生存的一个开始。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我们家族男人的成人礼都是从火车站开始的,我们一个个的从火车站出发,又从火车站回来,我们一个个地在火车的来来去去中长出胡须、长硬骨胳。

1998年,在离开家乡的时候,我想起我的奶奶曾经在兖州铁路上为人家做饭,以此来糊口,我曾经写过一个小文章,叫”不忘兖州”。
不忘兖州,其实就是不忘我们这个散居中国各地的家族的奔腾不息的血脉。
从广东到东北,从山东到新疆,从上海到西安,从长沙到北京,都有我们的足迹。
我们从山东一个小小的村庄里面,走向更远更远的地方。